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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大地》的诗意来源探析

发布时间:2024-04-07 来源于: 作者: 点击数:

《雪山大地》无疑是一个充满诗意的文本。初版封底上的文字应该能够代表人们的普遍感受:“诗性的语言形成独具个性的叙事风格,作品既真实呈现草原生活的严酷,又具盎然的诗意。”(1)然而,语言的诗意来源于哪里?语言层面之外的其他文本要素会不会也是诗意的来源?一个文本独特的诗意来源会不会对文本的审美风格产生实质性的影响?对于这些问题的解答,是评价《雪山大地》审美特质的一个重要的前提。

《雪山大地》中大量的景物描写、深具抒情性的歌词等赋予了文本以诗意色彩是显而易见的,但这些还停留在语言的色彩和语言的描写对象的特质上。本文认为它们构成的只是文本诗意的表层,而文本组织语言以及理解世界的思维方式、叙事的节奏、叙事视角的变换等,构成了深层的文本诗意。这些诗意的来源是作用于读者潜意识的,它们似静水深流,构成了文本潜隐的风格,这种风格唤起的是虽难以言传但更具有审美况味的阅读感受,因而更值得重视和分析。

一、诗性思维与纯真表达

与被功利性交流磨损了诗意的日常语言不同,《雪山大地》里藏族人的语言表达方式是充满诗意的,他们往往会用类似于古诗歌中“兴”的方式来表达,而且为了增加表达的力量会采用排比的方式,例如:“云后头是雪,雪后头是寒,你又有什么事啦?”(2)又如:“羊粪蛋的阿妈是草,草的阿妈不是羊粪蛋,花是草枝子上开的,不是羊粪蛋上开的。滚下山的石头流进河的水,你要是有本事能让它跟从前一模一样,我就信你。”(3)

与这种语言方式相类似,人物的知觉方式也是让人充满新奇感的,比如他们会觉得:“人一点头哈腰,话也是弯的,他能听出来。”(4)在藏族人的心里,雪山、草原是有生命的,它们不再只是人物生命活动的背景,而是变成了独立的主体,甚至它们本身就是文本的主角。这就可以解释文本里大量的景物描写的独特性——不是人物看见了景物,而是景物看见了人,比如:“早晨的阳光以最新鲜的锋芒穿透了草原大地。风是忽东忽西的,清凉中带着刺骨的尖锐。朦胧的群山在左边,清晰的旷野在右边。勤劳的不惧严寒的鹰潇洒地盘旋着,连带着整个天空都潇洒起来。没有人烟的寂寞里,飘带似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保育院的姿影。”(5)文本中的人物与雪山大地的关系也不是主体和背景的关系,而是人以自己的生命历程在朝拜雪山大地。如最重要的主人公父亲临死前说:“所以不光是今天,我时时刻刻都在朝拜,说到底,工作就是朝拜……”(6)杨志军的自述印证了这一点:“我写的藏地小说很多都有父辈的影子,他们一开始就是山脉河流的组成部分”,(7)“‘雪山大地’指导、规范着他们的生活和行为”。(8)与雪山、草地相类,文本中的马和狗也是有自主意识的、充满灵性的存在。“日尕(父亲的马)惊讶得长嘶一声:怎么了主人?眼泪,眼泪,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眼泪?”(9)梅朵红(一只保护学校的藏獒)死在为学校巡夜的岗位上,临死前“耳朵一刻也没有放松过谛听,自信它不会漏掉校内校外的任何可疑动静”。(10)小说中人与动物的关系也非常平等友爱,父亲放任日尕回归原始草原,学校里的师生为梅朵红降半旗送葬。父亲正是理解了这种思维方式,才取得了藏民的信任:“以后他还会明白,在牧人的观念里,外人动用过的家具会沾染邪气,谢绝帮忙是必然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有拜雪山大地和念祈福真言的举动,就能祛除邪祟,就是共同沐浴雪山之光的家里人。”(11)

在这样的观念世界里,万物有灵,万物互渗。这就是维柯所说的那种“诗性思维”,它“是直觉的、充满想象的、以情感作为动力的、大量运用象征比喻的、形象(意象)的思维方式”。(12)

当这种知觉方式与儿童结合起来时,更会产生天真烂漫的感觉,如“我”小时候面对梅朵的一个疑惑:“我总觉得奇怪,梅朵比我小,却知道那么多事,马对马说话,鹰对人说话,神对马说话,她都知道。难道我在草原牧区不仅要学会藏话,还要学会马语、鹰语、神语?那就太难啦,关键是我听不到马、鹰、神说话,我的耳朵太不灵啦。突然想到了才让的聋哑,心说我不会是半个聋哑人吧?”(13)

这种思维方式不仅在文本中的人物和物象上有充分的表现,它还表现在文本的叙述方面,即“注重事件细节的表现和陈述,在叙述过程中绝不遗漏任何鸡毛蒜皮般的细节”,即使这种“最完备最真实地再现事实的方法”“由于繁琐和过多的重复使人感到缺乏重点”。(14)比如对于各种草药的罗列,往往显得过于详尽甚至有些啰唆:“他拿出一些藏药作为见面礼,有龙魔金刚杵、唐古特大黄、梵天诃子、瑞香狼毒、黑白莨菪、双歧繁缕、手掌盘龙、冬虫夏草、沙鸥罂粟、银粉背蕨、玉毛得金、雪莲花、黑秦艽、羌宝草、铁棒锤、马缨子、天竺黄、丁子香、豆蔻果、风毛菊、碧凤石、绿松石、蓝宝石、五灵脂、龙胆籽、委陵菜、金露梅、仙鹤草、藏红花、牡鹿血、犀牛皮、赤芍、熊果、商陆、乌头、珍珠、珊瑚、贝壳、金粉、银粉、红铜等等。”(15)再如对草原上各种野花的罗列:“最美的草原有最美的花朵,在一望无际的姹紫嫣红里,有风雨不倒的金莲花,有漫于天际的蜜罐罐花,有不让天仙的田旋花,更有水晶花的娇娆、羊羔花的坚挺、龙胆花的艳美、绿绒蒿的柔媚、铃铛花的调皮、马兰花的平凡、雪莲花的朴素、红景天的富丽、格桑花的迷人。”(16)

综上,《雪山大地》里充满了诗性思维。这种思维使读者“天人合一”,回归了纯真,回归了想象,回归了情感的丰盈。正如有学者所言:“古往今来的艺术思维都与这种思维形式的特点非常接近。”(17)可以说,这种思维方式在文本内容和形式里的表现本身就是《雪山大地》的诗意的一个重要来源。

二、停顿与预叙:叙事时间里的诗意

学界关于叙事时间的策略运用带来文本诗意的探讨还不充分,但毫无疑问,所有的形式都是有意味的,不同的叙事时间形式的运用也会带来不同的文本意蕴。《雪山大地》是一个很好的研究叙事时间形式与诗意生成之间关系的文本,它的诗意是非常明显的,它的叙事时间策略也极其明显,这两个特点有利于我们探讨二者之间是否有所关联以及是怎样的关联机制。

《雪山大地》的叙事时间形式有两个明显的特点:一是停顿的大量运用,一是预叙的运用。

关于停顿,一般认为是素材时间为零,而叙事时间则有所展开的叙事部分。(18)“每个事件占据的文本篇幅说明了作者希望唤起注意的程度”,(19)即越是被作者重视的部分越是要增加叙事时间,而停顿则在没有素材时间的地方开辟出叙事时间来,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可见作者非常重视这些部分。然而这里有一个关键性的问题:素材时间为零,则作者重视的不是素材相关的部分,即故事素材本身在这里是不存在的,那么多出来的这个叙述部分就一定是非故事性的,所以作者重视的不是在故事叙事链条停顿前的部分,也不是停顿后重新开始的故事部分,而是非故事的插入部分,也就是说,停顿部分正是作者所重视的,如停顿处抒情表明作者重视的是情感,停顿处议论则表明作者重视的是论述道理。

《雪山大地》的停顿主要有两类,第一类是在每一章之前的诗歌。这些诗歌在每一章开始的时候对于两个章节之间的故事构成了停顿。如在第一章母亲带才让看病回来和第二章父亲前往沁多公社之间插入了一首诗:“风从祈福真言的石堆上流过,从哈达覆盖的雪山大地上流过,从人心的蓝白红绿黄上流过,风唱着扎西德勒从爱的空间流过。”(20)这些诗句不占用任何的故事素材时间,但会占用读者的阅读时间,作者书写它们当然也构成了叙事时间,因而形成了停顿,而且是非常有规律的停顿。这种停顿会造成故事的中断,它虽然可以解释为对故事节奏的调节,即可以让故事急促的节奏慢下来或在故事出现转折时进行过渡,也可以解释成对诗句的重视程度大于或等于故事本身。在《雪山大地》里这两种情形都存在,但有些停顿并不是前者而明显属于后者,如第九章在洛洛赶来通知大家央金出事了之后,文本进入停顿:“是雪狼用奔跑的姿态告诉我,是哈熊用沉闷的吼声告诉我,是雪豹用凝视的眼睛告诉我,所有的都需要爱需要扎西德勒。”(21)之后才在第十章开始叙述父亲对洛洛的劝说,催动洛洛对央金态度的转变。这种停顿对故事造成中断,但停顿处插入的诗句则被凸显出来。可见,作者更加重视的是这些诗句本身,在文本里刻意营造更多的是诗意。

文本里的第二类停顿则是在人物唱歌时插入的歌词。原则上说,因为人物唱歌需要占用故事的素材时间,对歌词的展示不算是停顿,但这些歌词又与故事没有直接联系,更像是对人物临时吟诵出的诗歌的展示,由于这些歌词与故事素材链条里的动作没有直接关系,而且作者对歌者的歌唱过程没有任何描写,仿佛歌词是作为独立要素进入文本的,所以在很大程度上它也构成了故事的停顿。如在第一章里,在叙述桑杰一家搬家时插入女主人赛毛唱的一首歌的歌词:“草原的长河是冰雪喂大的,今天的眼泪是从前积攒的,长河的尽头我是看不见的,前世的冤孽大人是不说的,苦日子的眼泪是淌不干的,我心里的悲伤是说不完的。”(22)这种歌词插入文本故事造成行动链条的停顿在文本里比比皆是:如第一章插入的歌词有3首,第九章插入的歌词有8首,第十五章插入的歌词有7首。歌词在本质上也是诗,它的功能与章间诗的功能是相似的,即增加文本的情感含量,营造诗意感。

另外,这两种类型的停顿都中止了人物的即时性的行动,把读者的目光拉向久远的长时段的历史,从而扩展了读者情感和思索所涵盖的信息量。如章间诗的意象往往是超越时间的路、生命、光亮、爱、雪山、大地、天堂、天空、扎西德勒……充满这些意象的诗句在故事人物行动中止的地方出现,形成了另一个时间序列,暗示着文本叙述的并不仅仅是一个短暂的故事,而且是更加悠远的苦难和勤劳、爱与希望。上面引述的赛毛歌唱的歌词也有类似的功能,它把叙述重点从辛苦的搬家活动中拉开,暗示着草原上的苦难是非常久远的。

综上,无论是章间诗句还是故事素材里插入的歌词,都形成了叙述节奏上的停顿,使故事给诗让位,有把读者从具体的人物行动链条里引向久远的历史感的功能,这种功能突出了作者对情感和意义的重视,使阅读与广大、辽阔、漫长相连,形成一种超越凡俗的诗意。

与此相似,文本中运用较多的预叙的手法也有拉长时间、增加诗意的功能。文本中经常出现“父亲后来常常说”“父亲后来说”“后来父亲说”“后来当我知道”等字样,在相对严格按照时间顺序来叙事的文本里非常显眼。虽然就纯粹的故事来说,当读者知道结局后容易对过程失去兴趣,但对于并不志在讲述故事的文本来说,预叙的功能则可能是正面的。就增加历史感、诗意感来说,预叙能够在叙事的当下(预叙发生的时刻)意识到时间的长久性和世界的整体性,从而从长时段的角度来观察当下发生的事件,而单纯的时间顺序则只能使读者的意识停留在当下的片段里。如父亲刚刚见到桑杰时,文本进行了这样一段预叙:“父亲后来常常说起这一天的巧遇:如果离开‘一间房’后,迎面走来的不是桑杰而是别人,如果角巴德吉不是个率性随意又有点自以为是的人,就不会发生以后的事了。那些事放在历史中也许不算什么,但对父亲它成了等同于生命的经历,成了命运本身的显现。就像父亲后来总结的那样:所有的偶然都带着命中注定的意味,缘分在它一出现时就带着无法回避和不可违拗的力量,点亮你,熄灭你,一辈子追随你,这还不够,还要影响你的所有亲友、所有后代。”(23)这里的一次相遇,被预叙赋予了笼罩故事整体的时间感,它引来的不只是即刻发生的“以后的事”,而是“命运”,是“一辈子追随你”的“无法回避和不可违拗的力量”。这样的预叙带来的正是引发诗意的长久感和整体感。

总而言之,诗歌与预叙造成的停顿,都使读者的注意力转移到长时段的历史感触上,使文本的诗意凸显出来,因而诗歌和预叙造成的停顿是《雪山大地》诗意的重要来源。

三、视角的切换:多重观看的诗意

《雪山大地》的叙述视角可以说是一种并不完全的全知叙事。“当叙事者的观察视野大于故事中所有人物的视角时”,可以将其定义为“全知性视角”。(24)如前所述,《雪山大地》具有浓郁的诗性思维的气息,而其叙述视角也有一定程度的诗性思维性质的古典全知视角特征,如内视角和外视角的自由切换、叙述时间的线性特点等。(25)但作为现代文本,《雪山大地》中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而是若干人物的内聚焦和外聚焦的转换,这些多重聚焦的设置,构成了一种多重观看、多重讲述的多声部和声效果,营造了独特的诗的意蕴。

构成《雪山大地》叙述视角的有:不严格的父亲的内视角、相对严格的“我”的内视角、不严格的母亲的内视角、洛洛等人的内视角、少量的日尕的内视角以及外视角。以上各项的排序也是其所占文本篇幅的排序。其中的父亲的内视角、母亲的内视角、洛洛的内视角的主要功能是叙述事件。比如占比最大的父亲的内视角,承担了叙述父亲与牧民建立起生命连接、兴办学校、建造麻风病诊所、入狱、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为牧区引入商业模式、推动牧区城市化等重要的历史进程级别的外在世界事件的功能。这些事件的叙述,占用故事时间的长度巨大、空间广阔并且转换频繁,涉及的人物众多,人物的动作和情感表现都极其复杂,所以它虽然属于内视角,但在所述内容和节奏上更像是外视角,即虽然文本采用的是父亲内视角的形式,却叙述了更适合外视角的广阔空间各个角落里的节奏快速、变化剧烈的巨大历史事件,而内视角擅长的独特的抒情、思辨色彩等并不明显。然而,作者依然采用内视角的方式,应该是想给这种叙事以个体性外观和见证者色彩。当然,在大量的外在世界的巨大事件叙事累积下而展开的少量抒情等主观表达出现时,也会显得更有力量:“过往的日子真好,那是一种明亮而烂漫的氛围,一种让他通透也让他充实的感觉,是情不自禁的力量的投入,他因此而不知疲倦,在不期而至的亢奋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26)这就相当于《浮士德》中只有在前面上天入地的追寻后才使那句“真美啊,请你停一停”更有力量一样。

母亲的内视角、洛洛的内视角的功能,与父亲的内视角的功能相似,只是母亲的内视角集中在沁多医院和生别离麻风病诊所之内,而洛洛的内视角集中在后期的沁多学校之内,所以缺少了父亲内视角由巨大容量带来的恢宏色彩。

需要指出的是,在文本中,都有少量溢出了内视角的内容,如第七章第一节的后半部分描写果果与张丽影见面就是母亲无法观察的,第十章第三节末尾角巴和桑杰分家的部分也是脱离了父亲观察范围的事件。这种溢出内视角部分的成败是见仁见智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丰富了观察的角度,增加了信息量。

“我”的内视角与父亲的内视角几乎是相反的,它更多表现在增加角色色彩和抒情等主观性的功能方面,而叙事功能则相对较弱。强烈的主观色彩尤其集中在“我”的童年时期和文本结尾部分“我”的书写者身份上。童年的“我”有着非常重要的表情功能。儿童是尚未经由充分社会化的人,具有最基本的认知却缺少知识和道德教化,因而更加纯真、更加接近本能;他无法进行全局式的观看,但因为视点低且小而看得更加仔细。一般来说,儿童视角能够增加趣味性和细节的饱满性,能够剥落成年人教化的遮蔽而直指最本真的现实。如母亲因“我”说才让是“外人”而失望时,文本中有这样一段心理描写:“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在我对才让的排斥里,有一种孩子气的嫉妒:凭什么他得到了大人们那么多的关注,甚至超过了我?有一种可以用残忍来形容的优越和歧视:你不会说话,我会;你的耳朵是摆设,我不是;你没有阿妈,我有;你没有衬衣衬裤,我不仅有还可以多出来让给你。”(27)这段儿童“我”的心理描写不仅有趣,还在不经意间道出了成人们对这种本能的超越。而文本结尾处“我”的书写者身份则增加了观看草原兴衰后百感交集的历史色彩。

如果说父亲的视角是一种全景式展示的话,“我”的视角则是一种特写,前者提供故事框架,后者提供逼真有趣的细节和情感,二者分工明确,共同完成了对雪山大地的观察和讲述。

父亲视角和“我”的视角的转换还可以构成节奏的变化,二者的并置又构成了一种对位。如第一章第二节叙述父亲试图保留角巴公社主任的职位后,视角转向了儿童“我”:“才让朝我家走来的那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正在巷口无聊地追逐自己的影子,发现无论我动作多快,右脚永远踩不上右腿的影子。”(28)这样,父亲和儿童“我”的视角构成了一种对位,叙事从广阔草原上的政治活动撤出来,进入了一种闲散的童趣之中,暗示二者同时存在,而后者是前者的目的。不仅如此,在“我”的叙述里,又时常把父亲召唤过来,进行心灵的对话:“直到这时我才明白:父亲,你为什么要让我去梅朵家过新年,并度过整整一个阳光灿烂的假期”,(29)“后来当我知道父亲的骂语时,不禁吃了一惊,觉得作为一个地道的藏族人,父亲还是欠了一点火候……却更加彻底地证明他已是一个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变形的藏族人了”。(30)这种潜在的对话,使父亲的行为得到了理解和诠释,也暗示了父亲播下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

文本中日尕的内视角的分量较少,但它也与儿童“我”的内视角一同增加了文本的趣味性和纯真原始感。

《雪山大地》的外视角则与一般而言的冷静客观的外视角不同,文本中的外视角似乎是一个充满诗意、热爱草原的神祇,在它眼里,马、父亲、天空、草原都是一种风景,往往在它的观看之后,人物才开始观察和讲述,暗示着人物叙述的事件只是自然的一部分:“日尕的枣红色在蓝绿的背景上就像一堆燃烧的牛粪,是行动的牛粪,是飞翔的燃烧在天际线上描画而过,一抹波荡起伏的斜线带着敏捷和力量,插向天空和草原的缝隙,在那里马是一团云、一片从太阳中撕下来的日影、一个关于光可以弯曲向前的传说。而马背上的交亲则是一朵红艳艳的马先蒿,高傲地绽放在红风绿岚里。他看到遍地都是姹紫嫣红的牛羊……”(31)这种外视角起码有两个功能,一是为文本带来原始气息,一是给人物活动提供了诗意的舞台,同时暗示人物行动的展开就是这种廓大风景中的一部分。

综上,《雪山大地》虽然整体上看貌似全知视角,实际上却巧妙地运用了多个人物的多重内视角和外视角,并使它们相互对话、对位,形成文本的多层次性,给文本带来摇曳生姿的丰富意蕴,为读者带来意味深长的诗意感受。

结 语

《雪山大地》的诗意不仅来源于对具有诗性语言和诗性思维的藏区生活的描写,来源于文本展示的作者思维方面的诗性,还来源于文本形式方面的一些重要的要素。文本内容方面的诗意是较容易理解的,而文本形式构成的诗意则需要深入挖掘,因为它所营造的可能是虽难以言传却况味深幽的诗意:文本中预叙形成的长时段、大信息量在读者阅读“此刻”的呈现,使阅读容易形成更多的整体感,叙述停顿把读者的注意力引向以抒情为诉求点的诗句,在叙事时间策略上走向了对诗意的呈现;父亲、母亲和“我”的内视角与神性的外视角的并置及其对话的设置,则在叙事视角方面构筑了丰富而幽微的诗意。所以,无论内容还是形式,都是《雪山大地》诗意的来源。

最后,《雪山大地》的诗意呈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那些人在那样的自然里的故事以上述方式在文本中的呈现,使我们意识到,在功利之外,还有一种对人们非常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对“生命诗性”的坚守。

注释:

(1)—(6)(9)—(11)(13)(15)(16)(20)—(23)(26)—(31)杨志军:《雪山大地》,封底页、第620、621、174、126、658、232、398、11、118、290、653、41、352、7、4、164、34、31、133、167—168、403页,北京,作家出版社,2022。本文所引该作品皆出自此版本,只注明页码。

(7)《杨志军新作〈雪山大地〉:书写青藏高原上的父辈们》,网易新闻2023年3月3日。

(8)《杨志军新作〈雪山大地〉:回望几代草原建设者的艰辛历程》,《南方都市报》2023年2月24日。

(12)(14)邱紫华、余杰:《早期人类的“完整性思维”对“全知叙事”的影响研究》,《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3期。

(17)宋雄华:《论诗性思维的情感性特征影响下的怪诞艺术》,《湖北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2年第1期。

(18)〔荷兰〕米克·巴尔:《叙述学:叙事理论导论》,第118页,谭君强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

(19)罗钢:《叙事学导论》,第146页,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94。

(24)张寅德编选:《叙述学研究》,第68页,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9。

(25)如上文所述,《雪山大地》文本中有一定数量的预叙的存在,但这些预叙是穿插在顺叙中的,它们的文字量较小,多是只言片语,基本上不会侵占顺叙作为主时序的位置。

(编辑:moyuz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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