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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莫里亚克《蛇结》

发布时间:2023-04-29 来源于: 作者: 点击数:

  【作品提要】

  路易拥有一笔数目不小的家财,却为人冷漠,嗜钱如命。当他预感到死神将至,就开始写一封信给妻子伊莎,回顾自己的一生,总结几十年来他和伊莎之间彼此生疏折磨的关系。在断断续续写这封信的过程中,路易偷听到了从小就与他隔膜甚深的子女正在联合伊莎策划夺取他的财产。他表面装作不知,暗地里制订计划,决心打败自己的这些亲人,让他们幻想落空。除了私生子罗倍尔外他没有其他人可以托付这笔巨额遗产。不料私生子向路易的家人出卖了路易。就在双方较量终于公开化的当口,伊莎突然死了。路易意识到内心那个纠缠了一生的蛇结,遮蔽了真正的自我,他原本没有他认为的那样仇恨家人,贪恋金钱。于是他把财产毫无保留地分给了孩子们,但是孩子们却并没有因此而了解和爱上他。在他临死前,只有外孙女懂得了他,她说外公是她见过的唯一信教的人。

  【作品选录】

  草地比天空更加明亮。大地吸饱了水,直冒水汽,而灌满雨水的车辙映出天上浑浊的蓝色。一切仍如卡累兹归我所有的日子一样引起我的兴趣。现在我一无所有,但我并不觉得我已成了穷人。葡萄正在腐烂,夜来又横遭暴雨。年成不佳使我忧愁,跟我仍是葡萄园主人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我曾以为自己对产业特别眷恋,实际上这不过是农民沦肌浃髓的本能,是祖祖辈辈满怀焦虑地询问天色的农民的后裔的本能。我应每月领取的生活费都存在公证人那里没有动用,我从不感到需要什么。我一辈子都受制于一种欲念,其实它并没有支配我的力量。像一条对月狂吠的狗,我不过是受到一道反光的迷惑。到六十八岁上才醒悟过来!临死之际方始得到新生!但愿我还能多活几年、几个月、几个星期……

  护士走了。我觉得好过多了。阿梅莉和爱奈斯特照料过伊莎,我把他们留在身边;他们会打针;我手头应有尽有: 吗啡针、亚硝酸盐针。孩子们忙得很,难得下乡。他们只有为了估计行情、需要打听情况的时候,才到我这儿来……事情都解决了,没有吵得不可开交: 因为人人都害怕“吃亏”,结果他们选定一个滑稽的方案,平分整套的锦缎花纹织品和玻璃器皿。他们宁肯把一幅挂毯铰成两截也不让某一个人独享。他们情愿什么用具都配不上套也不让任何一份比另一份多。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力求公道。他们终生都会用漂亮的词藻来掩饰最卑劣的情感……不,我不应该计较这一点。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和我过去一样,受制于某种欲念,而这种欲念并没有占据他们灵魂的最深处?

  他们对我又会怎么想呢?说我败下阵来,让步了。“他们把我给耍了。”不过,他们每次来访,都对我表示特别尊重和感激。但我还是叫他们吃惊。于倍尔尤其注意观察我: 他不放心,他没把握我是否已解除武装。你尽管放心,我可怜的孩子。回卡累兹养病的那天,我已经不那么厉害了,更何况现在……

  公路旁的榆树和草地边上的白杨树以墨色线条绘出宽阔的、层叠交错的平面,薄雾在其间积聚,――薄雾和杂草点燃后升起的青烟,以及吸饱了水的大地散发的浩瀚气息。秋色已深,葡萄串上残留的雨珠闪闪发光。多雨的八月使葡萄遭受的损失已无法弥补。但是对我们来说,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算太晚。我需要反复对自己说,什么时候都不算太晚。

  回到卡累兹的第二天我就踏进伊莎的房间,这倒并非出于虔敬。我无所事事,在乡下我全部时间归自己支配,我不知道这对我是享受还是痛苦。正是这一种情绪促使我推开虚掩的房门,楼梯左首第一间。不仅窗户大开,立柜、五斗橱也敞开着,仆人们已把屋子清理完毕。阳光涌进来,照到每一个角落,驱散亡灵不可捉摸的遗泽。这是九月的一个下午,睡醒的苍蝇嗡嗡叫个不停。椴树厚实滚圆的树冠宛如经人触动的水果。天顶的深蓝色,在近地平线处化成浅蓝,衬托着一排沉睡的丘山。我听到一个女孩子清脆的笑声,但看不见她的身影;贴近葡萄树有几顶遮阳草帽在移动: 收获季节开始了。

  但是奇妙的生命已离开伊莎的房间;立柜底部放着一副手套、一把阳伞,也像死了似的。我望着古老的石砌壁炉,炉架上方的三角楣雕着耙子、铁锹、镰刀和麦束。这种老式壁炉能烧着整段整段的树干,夏天不用的时候便拿宽幅的、绘有图画的帆布挡热屏挡住炉口。这口壁炉的挡热屏上画着一对耕牛,我小时候有一天发脾气曾用小刀在两头牛身上捅了许多窟窿。现在挡热屏斜靠在壁炉框上。我想把它摆正,不料一动手它就倒下来,露出四四方方、堆满灰烬的黑炉膛。这时候我想起孩子们告诉我的关于伊莎在卡累兹最后一天的情况:“她在烧纸,我们还以为壁炉烟囱里的煤灰着了呢……”此刻我才明白,当时她已预感自己活不长了。一个人不能同时既想到自己的死亡又想到人家的死亡: 我老想着自己死期不远,怎么会去过问伊莎的高血压病呢?“不要紧的,这是上了岁数,”我那帮笨蛋孩子老爱这么说。但是她本人,当她点着这堆火的时候,知道自己大限已临。她打算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她把最细微的踪迹都擦掉了。我望着炉膛里被轻风微微吹动的纸灰。伊莎用过的火夹子还挂在壁炉和墙壁接缝的地方。我抄起火夹子,拨动这堆灰烬,这幽冥的象征。

  我在灰堆里搜索,好像这里面包藏着我一生的秘密,咱俩一生的秘密。火夹子插进去越深,遇到的灰烬就越厚。我扒出几张纸片。想必是叠得太厚,一下子烧不干净,它们才得以幸存。不过我救出来的仅是片言只语,猜不透意思。这一切都出自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的笔迹。我的手直哆嗦,动作加快。一小块被煤烟熏黑的纸上,画着一个小十字架,在这下面我读到一个拉丁词: PAX①,还有一个日期: 一九一七年二月二十三日,以及几个字:“我亲爱的女儿……”另外几张碎片烧焦的边缘上也有字,我用尽心思想理出一个头绪,但是只获得如下的结果:“这个孩子引起你的仇恨,对此你没有责任,只有当你听凭这种仇恨摆布的时候,你才是有罪的。不过,恰恰相反,你努力……”费了好大劲,我又辨认出:“……轻率地评判死者……他对吕克的温情并不证明……”其余的话都被煤烟遮住,除了一句例外:“原谅吧,你不必知道你需要原谅什么。向他奉献出你的……”

  我以后有的是思考的工夫,此刻我只想尽量多找到一些东西。我弯着腰拨动炉灰,这个姿势使我呼吸不畅。我发现一本漆布面的笔记本,初看完好无损,当下我极度兴奋。不料里面一页纸也没有剩下来。我仅在封面里页认出伊莎手写的几个字:“心灵的花束”。下面有一段话:“我非罚人堕地狱者,我名耶稣。”(基督与圣弗朗索瓦・德・沙尔语②)

  下面还有别的引文,但已无法辨认。我徒然在灰堆里久久扒拉,再也找不到什么了。我站起来,看看自己乌黑的双手。我从镜子里照见自己的脑门上印了一道灰痕。突然我想出去走几圈,就像年轻时候那样。我三步并两步冲下楼梯,忘了自己有心脏病。

  几个星期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向葡萄园走去。葡萄已经摘了一部分,整个园子悄悄地转入休眠期。景色单调、清净,弥漫着水汽,像玛丽当年用麦秆吹出来的天蓝色肥皂泡。经过风吹日晒,车辙和牛蹄窝子变得又干又硬。我信步走去,心里怀着一个陌生的伊莎的形象。原来她也曾遭受强烈的感情的折磨,全靠上帝的力量她才能制服这些感情。这个家庭主妇原来是个备受嫉妒心的熬煎的信女。她曾经憎恶小吕克……这个女人竟然会痛恨一个孩子……嫉妒的原因是她对亲生儿女的钟爱?是因为我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偏爱吕克?但是她也憎恨玛丽内特……对了,对了: 她的痛苦是我引起的;我有叫她受尽折磨的能力。我这样想太荒唐了!玛丽内特死了,吕克死了,伊莎死了,统统死了!而我,一个孤老头儿,站在安葬他们的墓穴的边缘,却还因为有个女人对我不曾冷漠视之,因为我曾在她心里激起感情的旋涡而沾沾自喜!

  这太好笑了,我果真独自发笑。我感到憋气,便靠在一根攀附着葡萄藤的桩子上,面向黯淡的原野。村落和村里的教堂、公路和路边的白杨树,都已消隐在暮霭里。夕阳的余晖通过层层障碍才能照到这个埋在雾色里的世界。我感觉到、我看到、我触摸到自己的罪孽。我的罪孽并不全部都在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蛇结里;我指的是我对亲生骨肉的仇恨、我的报复欲望、对金钱的嗜爱;我的罪孽在于拒绝在这团相互纠缠的毒蛇之外去寻找别的东西。我厮守着这肮脏的蛇结,好像它就是我的心脏――好像我的心脏的跳动已和这堆爬虫的蠕动浑然一体了。整整半个世纪,我在自己身上了解到的并非真正的自我。这还不够,在别人身上我同样看不到本质。孩子们脸上那副一味图财的可怜相迷惑了我的眼睛。在罗倍尔身上我只看到他的愚蠢,我满足于这个表象。我从来没有想到人家给我看到的只是外表,必须戳破、穿过这层外表,才能发现他们的本来面目。我本应该在三十岁、四十岁的时候悟出这个道理。但是今天我已是一个心力衰竭的老人,我在经历生命中最后一个秋天,观看葡萄园在烟雾和夕阳中昏昏入睡。我应该爱的人都死了,本来会爱我的人也都死了。对于还活着的人,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靠拢他们,重新发现他们。我身上的一切,从音容笑貌到姿态动作,无不属于一头怪物。我用那头怪物来和社会敌对,并且把我的名字给了这头怪物。

  当我背靠那根桩子,站在一畦葡萄的尽头,面向夕阳照耀下气象万千的伊冈牧场的时候,我反复思考的不就是这些想法?后来我要在这里叙述的一段插曲也许使这些想法变得更加明确,不过那天晚上,我走回家去的时候,这些想法已经形成了。那天晚上笼罩大地的静谧也充溢我的身心;地上的影子越拖越长,万物莫不接受造化的安排;远处,山影的弧线像是人的肩膀;一待夜雾降临,它们可能伸展四肢,像人一样睡去。

  我希望热纳维埃芙和于倍尔已经在家里等我了;他们答应与我同进晚餐。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盼望他们来到,并且因此感到喜悦。我迫不及待地要让他们知道我的新生。我必须了解他们,也必须让他们了解我,刻不容缓。我死以前还有没有时间去检验我的发现是否可信?我要十万火急地向孩子们的心灵赶去,我要越过所有把我们隔开的障碍。蛇结终于被斩断了。我将迅速赢得他们的爱戴,最后他们在为我合上眼皮的时候会失声痛哭。

  他们还没有到。我在公路边的长凳上坐下来,用心谛听有没有发动机的响声。他们越是姗姗来迟,我就越是盼望他们来。我的老脾气又犯了: 他们才不在乎我在这儿干等呢!我望眼欲穿,他们根本不放在心上!他们故意失约……我又改变想法: 他们迟到也许有我不了解的原因,但我绝无理由和往常一样,因此增添对他们的怨恨。教堂的晚钟响了,该吃晚饭了。我径直走进厨房,通知阿梅莉再等一会儿。厨房里熏得乌黑的小梁底下挂着火腿,我难得在这个地方露面。我在灶旁一把草垫椅子上坐下来。我一进屋,阿梅莉,她丈夫,还有卡佐(我打老远就听到他们纵声大笑)就闭口不语。他们对我是敬而远之。我从来不跟仆人说话。并非我这个主人爱挑剔,难侍候,而是因为在我眼里他们根本不存在,我对他们视而不见。但是那天晚上,有他们在使我感到安慰。因为孩子们没有来,我很想在女厨师剁肉馅的那张桌子上占一个角落吃饭。

  卡佐溜走了。爱奈斯特套上白上衣,准备侍候我用饭。他的沉默使我感到压抑。我搜尽枯肠也找不出话说。这两个人为我们忠心耿耿服务了二十年,我却对他们毫不了解。我终于想起来,他们有个女儿嫁在索弗泰尔・德・基耶那③,有一次来探望他们,带给我们一只兔子,而伊莎因为她在我们家吃了几顿饭,没有付给她兔子钱。

  我头也不回,匆匆忙忙地说:“喂,阿梅莉,你女儿身体好吗?还住在索弗泰尔?”

  她低下晒黑的脸,足足打量我半天才说:

  “先生知道她故世了……到二十九号圣米歇尔节就满十周年了。先生不记得了?”

  她丈夫仍旧一言不发,但是他狠狠地盯着我看,他以为我是假装忘记的。我结结巴巴地说:“请原谅……我老糊涂了……”然而,每当我发窘和受到惊吓的时候,我总不由自主地干笑一声,这次也是这样。爱奈斯特用他平常讲话的声调宣布说:“先生请用饭。”

  我马上站起来,走进光线暗淡的饭厅,坐在伊莎的阴魂的对面。这里是热纳维埃芙的位子,往下是阿都因神甫,再过去是于倍尔……我用目光寻找摆在窗户和餐具柜中间的、当年玛丽坐的那把高脚椅子。这把椅子后来归雅妮娜使用,再往后又归雅妮娜的女儿。我佯作吞下几口食物: 那人在一边侍候我,他的眼神叫我心惊肉跳。

  他已在客厅里用葡萄藤生了火。在这间屋子里,像退潮后留在海滩上的贝壳一样,每一代人在撤走的时候都留下一些东西: 画册、小盒子、银板照相、老式油灯。墙上的托架上摆满早就不时兴的小玩意儿。黑地里笨重的马蹄声、隔壁榨葡萄机的马达声,都叫我心里难受。“孩子们,你们为什么还不来呀?”我不由说出这句怨言。如果这句话穿过客厅的门,传到仆人耳朵里,他们会以为来了个生人: 因为这不可能是那个老家伙的声音,也不像他说的话,他们以为老家伙存心假装不知道他们的女儿已经去世。

  他们全体: 妻子、子女、主人、仆人,都联合起来跟我的灵魂作对,他们给我派定了这个恶毒的角色。我横下一条心,决不改变他们要求我采取的态度。出于对我的仇恨,他们把我想象成某种类型的人,而我则使自己符合这个类型。到六十八岁还希望挽转局势,使他们对我产生新的看法,看到我的本来面目,看到我一直是这样一个人: 这岂非痴心妄想!人们只看到自己习惯看到的东西,而对你们,可怜的孩子们,我同样也看不到你们的本来面目。如果我比现在年轻,那么习惯还没有那么深,还不至于积重难返。不过我怀疑,即便在我年轻的时候,我未必就能破除魔法。我想必须有一种力量。什么力量?需要某个人。是的,需要“那个人”,在他身边我们大家都能携起手来,他将对我家里人担保我内心斗争的胜利;需要那个人,他将为我作证,将从我肩上卸下那个不堪忍受的重负,把它背到自己身上。

  即便是品德最高尚的人也不能自己学会去爱别人: 为了能做到不去计较人们的可笑行为与恶习,特别是不去顾及人们的愚蠢,那就需要掌握爱的秘诀,而这个秘诀已在世上失传!只要这个秘诀没有找回来,你再改变人的处境也是徒劳: 我以为正是我的利己主义使我对一切经济与社会问题漠不关心。诚然我是一个落落寡合、麻木不仁的怪物;但是在我身上也有一种感情,一种模糊的信念,认为怎样改变世界的面貌都无济于事;必须触及世界的心脏。我在寻找那个唯一能完成这个业绩的人,那个人必须本身就是所有心脏的心脏,是一切爱恋之情的火热的中心。我这个渴望可能已与祷告无异。那天晚上,我差点没有扶着椅子下跪,像从前伊莎在夏天晚上做的那样。伊莎跪下来,三个孩子紧紧跪在她身边,那时候我从平台上下来,走向这扇亮着灯光的窗户;我轻手轻脚,躲在黑��的花园里看他们祷告上苍。伊莎背诵祷文:“我的主,我顶礼膜拜。感谢您的恩宠,您赐予我一颗能够认识您并且爱戴您的心……”

  我站在屋子中间,身子摇摇晃晃,像是挨了打。我在回顾自己的一生,正视我的一生。不,我的一生好比一股泥流,不可能溯流而上了。我以前为人太恶,一个朋友也没有交上。但是,我想,难道这不是因为我从来不知道掩饰自己?如果所有的人都摘下面具,像我在半个世纪里所做的那样,可能人们会不胜惊异地发现,他们之间的差别微乎其微。说实在的,没有一个人亮出自己的本来面目,没有一个人。大多数人装出威严、高尚的样子: 他们不知不觉地模仿文学上的或其他方面的典型。圣徒们知道这一点,他们相互仇恨和轻蔑正因为他们彼此看透了。如果我从前不是那样不加掩饰,那样开诚布公,那样赤裸裸,我也不至于那样受人轻蔑。

  那天晚上在我脑子里翻腾的就是这些想法。我一边想一边在逐渐暗下来的屋子里踱步,不时磕碰笨重的红木和檀木家具。一个家庭好比一艘沉船,家具犹如陷在泥沙里的漂流物,多少代人曾在上面坐卧,而今他们早已化为乌有。孩子们埋在长沙发里翻阅一八七○年的《图画世界》的时候,他们的皮靴蹭脏了沙发布: 这几块地方现在还留着黑印子。风在房子四周盘旋,椴树的枯叶上下翻舞。仆人忘了关上某间卧室的百叶窗。

  (金志平、施康强 译)

注释:

  ① 安息。

  ② 圣弗朗索瓦・德・沙尔(1567―1622),日内瓦主教,著有宗教著作多种。

  ③ 位于纪龙德省的一个市镇。

  【赏析】

  还有比误读自己的心更失败和可悲的事情吗?况且这误读一经产生就再未更正,直到亲人逐个死去,自己也行将入木,漫长的一生已悄然流逝才幡然醒悟。还有比仇恨更艰难和痛苦的情感吗?况且这仇恨的对象全部是至亲的人,因而流放自己在幸福的天伦与温暖的家庭之外,仿如孤独的游魂。一切都从内心那个怨恨的蛇结中来,一切都晚了。富有的律师和葡萄园主路易最终似乎寻得了灵魂的归宿,然而那几十年岁月郁结起来的惆怅和寒冷,却久久地盘旋在小说当中,让人无法释怀地微笑。

  发表于1932年的《蛇结》(也译作《蝮蛇结》)一向被认为是法国作家莫里亚克的代表作,他本人也说这是他“最满意”的作品。和小说主人公路易正相反,作家终身信奉天主教。他在1952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的演讲中说:“许多人不再信仰上帝,但并不是不相信这种信仰所阐明的价值。善不是恶,恶也不是善。我们人人都必须在孤独中面对自己的命运,直至死亡――这是最终的孤独,因为我们最终都将孤独地死去。”作为法兰西文学院院士、法国杰出的社会小说和心理分析小说大师,他在《蛇结》里描摹人生的孤独,探寻人物行为的真正动机,并把得救的感恩交给了天主。节选的小说第十八章集中表现了上述内容。

  当路易为了摧毁伊莎和孩子们抢夺财产的阴谋而精心布局的时候,伊莎却因病去世。伊莎的死对路易是个强烈的刺激,仿佛多年明争暗斗的敌人突然不在,内心感觉到的不是大仇已报的痛快,却是落落寡欢的怅惘,更何况伊莎终究是他的妻子,是他在年轻时候爱过的女人。我们看到,伊莎已经入土为安了,但死神降临留下的印记却让路易在刹那间失去了锋芒。多年来几乎像孤胆英雄一样同家人斗智斗勇的他主动解除武装,撤出战场,分割财产,成全了孩子们的欲念。放弃钱财与较量的路易,有精力和时间反观自己的一生了,从前被报复和仇恨遮住的眼睛恢复了对美好景象的注视,草地、天空、葡萄园更加明亮,获得新生后的畅快与清醒,让他渴望自己能再多活一段时间。

  在路易反省自己一生轨迹的时候,开始认识到需要一种力量,需要一个人来帮助他破除魔法,抛掉仇恨,返回本善。很显然,这种力量属于信仰,这个人就是耶稣。在小说中有两个担任了天使角色的小孩,一个是路易早年夭折的小女儿玛丽,一个是他的外甥吕克。这两个孩子都是基督徒,相对于家里其他人对路易的冷淡和戒备,他们则始终爱他,亲近他。他们围绕在路易身边的时刻,仿佛有一道道仁厚、温和的光辉照耀着他。路易抱着玛丽就像一头舐着小殉难者双脚的猛兽般慈爱深情,而吕克则是他眼中的大自然本身,天真无邪,宛如草上的露珠。玛丽死后,路易依然感觉到她的存在,时常如一股突然吹来的清风穿过自己暗淡的生涯。而当年小吕克做了弥撒回来跑向路易的时候那眼中圣洁的神殿之光,也曾经让他的心灵颤抖。有一颗种子,其实早已种下,只是外面包着风雪冰霜,种子迟迟没有发芽。今天当路易走进垂暮,数十年的恩怨情仇都散开的时刻,他自然而然地向上帝的怀里依偎进去。在小说即将结束,也是他人生即将结束之际,路易在内心深处已经和一个虔诚的教徒几乎没有两样了。他倾心向上帝祷告,渴望对上帝付出一颗充满爱的心。对于人物这样的转变和皈依,有评论认为是生硬的拔高,是别扭地安插进的光明尾巴。这种指责是不准确的。路易的变化并非没有前奏,正如刚刚说过的那样,他这份感情的归属和灵魂的归宿,是水到渠成的结果,尽管姗姗来迟。

  那么,为什么会姗姗来迟呢?小说中的叙述与描写同样可信而曲折。路易的出身让他主观上把基督教看作是有钱人的礼仪,不过最初他并没有同宗教信仰对立。当他以为伊莎是因为爱他而选中他的时候,他曾经陪着伊莎去做弥撒,看着伊莎跪拜的姿态还由衷地感动过。而后他发现伊莎带给他的婚姻是一场骗局,她在利用他忘掉一段情事,退而求其次地寻找落脚地,他的心才变冷的,进而开始痛恨所有伊莎喜欢的东西,这其中就包括宗教信仰。他因为和伊莎做对而拒绝望弥撒、做祷告,并且故意在耶稣受难日啃牛排。同时他鄙夷地看到,虽然伊莎每天做祈祷,每周做礼拜,却并没有把真正的基督教教义贯彻到自己的行动当中。她口头宣讲的和她实际做的背道而驰。她没有乐善好施之心,对佃农苛刻悭吝,对自己的姐姐冷酷无情,包括对死亡的理解也不是一个真正基督徒的超脱。她并不相信天堂,不相信灵魂。她觉得玛丽死了就不存在了,反倒是路易感觉从来没有失去她,玛丽在他的心里获得了永生。这里表现出来的不是渎神恰恰是敬神,作家在暗示,真正的基督徒不是穿梭于教堂和经文中的人,而是在心灵深处有爱有信仰的人。

  作家曾经说过:“实际上,我爱我笔下那些最可怜的人物。他们越不幸,我就爱得越深。”因此,他为人物开脱,不写绝对的善恶,而写善与恶的冲突。在这部小说的前言中,作家明确指出,路易内心产生那邪恶的蛇结是因为可悲的欲念遮蔽了他的视线,是庸俗的基督徒在暗中窥伺他、摒弃他,才使他看不清真相。作家深深同情这个人物,他一边写着路易的机关暗算,一边把巨大的寂寞和凄凉笼罩在路易的周围。一股决然的哀婉飘荡在小说当中。伊莎亏欠他太多了,“我本来可以成为这些新枝嫩芽的生机盎然的树干。大多数父亲都受到了子女的敬爱。你却是我的敌人,我的孩子们全投到敌人一边去了”。这种生活是多么悲惨呀!在伊莎身上的挫败,让路易成了“摧毁一切感情的大师”,他“所理解的‘爱情’就是: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多么令人恶心!”伊莎既占有了妻子的法律地位,又剥夺了他爱的能力。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彼此戒备仇恨,没有相濡以沫的扶持,也没有信赖。作家通过人物内心的冲突和对立,生动地开掘出人与人之间沟通的困难,展现了充满深刻的悲剧性却又真实得无法回避的人生。节选部分中,路易在壁炉的残纸上了解到一些真相,他以为对自己毫不在乎的伊莎,其实并非完全漠视他。这个发现太晚了,却给了他安慰,他笑了。多年来活在孤寂里的人,这点滴温情都显得奢侈。一辈子你来我往、见招拆招的暗斗终于结束了,这对夫妻,各自过了怎样的一生,这又是一场怎样的婚姻呀!读者不由得感慨,人心之间隔着山,那是一段无法逾越的、令人惊悚的遥远距离。

  作品风格细腻,语言富有诗意。小说特意提供了一个细节: 沙发上留着多年以前孩子们的小皮靴蹭出来的黑印子。黑印子还在,多少岁月却已流走,多少情感遗失在岁月中,无迹可寻。而那风和枯叶,暗示着风烛残年,生命的感伤轻轻敲击着读者的心。心理小说注重对人物心理活动的分析,以立体的时空观来安排故事情节,事件的发展并不是始终向前――向前――向前的状貌,而是脱离了线性的时间次序,完全听从意识的流淌,记起或放下某个片段,从而积极参与到当下正在进行的思维活动中。作家在这部小说中,完全凭路易的心理活动,支撑起整部作品的筋骨和血肉,几十年的岁月变故,漫漫一生的感情遭遇,活过又死去的人,就这样随着路易的记忆,纷纷重上心头,它们与仍然在继续着的现实生活,构成了路易内心的交响。他坐在今天,走在从前,因为刻骨铭心,一切依然清晰。

  (孙悦)

(编辑:moyuz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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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4年出版的《印度之行》是福斯特最负盛名的一部作品,是公认的20世纪经典之作,也是他最后一部长篇小说。小说以阿齐兹与穆尔夫人、阿齐兹与菲尔丁、阿齐兹与阿德拉之间的关系为主线,深刻表现了20世纪初紧张的英印关系,探讨了在一个充满偏见的社会里(特别是在印度的英国人对当地印度居民的偏见)来自不同文化的个体是否能够建立真诚的友谊的主题。小说采取了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但又运用了大量象征主义技巧,具有现代主义风格。戴维・洛奇概括性地指出这是一部“乔装成现实主义的象征主义小说”。...[详细]

  • 森茉莉代表作:《甜蜜的房间》

    《甜蜜的房间》是作家森茉莉在六十岁后,花了十年的时间完成的,是一部足以称之为“生涯代表作”的长篇小说。...[详细]

  • 马克·吐温《竞选州长》

    《竞选州长》是马克•吐温写于1870年的一篇讽刺小说,描写“我”参加纽约州州长竞选后的遭遇。资产阶级政客收买报刊,把它们当作造谣中伤、讹诈恫吓的工具,把一个正派的候选人诬蔑为臭名昭著的“伪证犯、小偷、盗尸犯、酒疯子、舞弊分子和讹诈专家”等等。作品犀利地揭露了当时美国社会民主制度的虚伪。...[详细]

  • 笛福《鲁滨逊漂流记》

    鲁滨逊飘流记》是18 世纪英国著名作家笛福受一个苏格兰水手海上历险的经历启发而成。笛福在此书中描写了人对自然的挑战,写成一部十分有趣、雅俗共赏、老少爱读的名著,为此,笛福博得了“英国和欧洲小说之父”的称号。...[详细]

  • 美国网民票选百大奇幻小说作品

    看看这个榜单,让我们对于外国的奇幻小说增加点了解。当然,这里会有很多小说,我们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更不要说看到了。...[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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