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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施托姆《茵梦湖》

发布时间:2022-10-27 来源于: 作者: 点击数:

  【作品提要】

  莱因哈德和伊莉莎白青梅竹马,情爱甚笃。长大后,莱茵哈德到外地去求学深造,同伊莉莎白暂时分离。这期间伊莉莎白的母亲极力阻挠女儿的恋情,软弱、温顺的伊莉莎白只好服从,嫁给了莱茵哈德少年时代的同学、家境富裕的埃利希。多年以后,莱因哈德应邀去埃利希在茵梦湖的庄园小住,昔日的恋人旧地重逢,彼此的心中却是无尽的惆怅和伤感。莱茵哈德从此离别,再也没有回来。孤寂的暮年里,莱茵哈德遥想着逝去的青春、茵梦湖和伊莉莎白。

  【作品选录】

  又过了许多年。――一个暖和的春天的下午,在一条倾斜的洒满树荫的林间小道上,漫步走下来一位面色黝黑、健康结实的年轻人。他那一对严肃的灰眼睛急切地张望远方,像是期待着这条单调的路终于会发生变化,而这变化却迟迟不肯到来似的。终于从坡下慢慢爬上来一辆大车。

  “喂!老乡,”旅行者大声招呼走在车旁的农民,“这是到茵梦湖去的路吗?”

  “没错儿,一直走,”农民回答,同时提了提头上的圆帽子。

  “离这里还远吗?”

  “先生,您已到了跟前。不消半袋烟工夫,您就走近湖边了;东家的住宅紧挨在湖边上。”

  农民赶着车过去了;旅行者加快脚步,匆匆从树林中穿过。一刻钟后,左手边的树荫突然消失;小路绕上一座山坡,坡前长着一些树梢差点儿跟坡顶一般高的百年老橡树;越过树梢再往前看,便是一个豁然开朗的、阳光明媚的天地。脚下远远地躺着一片湖水,宁静,湛蓝,四周几乎全让阳光朗照的绿树包围着;树林只在一个地方留着豁口,展现出背后远远的一带青山。正对面的绿色树林中间,像撒上了雪似的一片洁白;那是果树正在开花。在高高的湖岸上,耸立着一座别墅,白墙红瓦,给绿叶衬着显得格外悦目。一只鹳鸟从烟囱上飞起来,在湖面上慢慢盘旋。

  “茵梦湖!”旅行者失声呼出。他仿佛已经到了目的地似的,因为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视线越过脚下的树梢,久久眺望对岸那在平明如镜的湖水中轻轻晃动着别墅倒影的地方。后来,他突然又开始前进。

  现在道路陡直地通向山下,下边的橡树很快又投下绿荫,但同时也把面前的湖给遮住了;只偶尔在树枝的空隙里,才能看见一点水光。不一会儿又登上一座缓坡,两边的树林一下子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牵满葡萄藤的小丘,夹道两边还有一些开了花的果树;只见成群的蜜蜂在花间钻来钻去,嘤嘤嗡嗡。一个穿着棕色大衣的很有气派的男子迎面走来,快到旅行者面前时突然挥动帽子,声音洪亮地叫道:

  “欢迎,欢迎,莱因哈德,好朋友!欢迎你到我们茵梦湖的庄上来!”

  “你好,埃利希,感谢你来迎接我!”对方回答。

  接着两人就走到一块儿,相互握手。

  “可这真是你吗?”埃利希在细细地端详了他老同学那严肃的面孔后说。

  “当然是我,埃利希;你也是老样子,只不过看上去比先前更加快活就是了。”

  一听这话,埃利希笑逐颜开,模样显得越发快活。“是的,亲爱的莱因哈德,”他一边说,一边又握了握老朋友的手,“你知道,在上次分手以后,我就办成功了那件大事。”随后他搓着手,兴高采烈地嚷道:“这将是一个意外!她想不到你会来,万万想不到!”

  “一个意外?”莱因哈德问,“对谁是个意外?”

  “伊莉莎白呀。”

  “伊莉莎白!怎么,你还没告诉她我要来吗?”

  “一个字也没告诉,亲爱的莱因哈德;她想不到你会来,她母亲也想不到你会来。我完全是偷偷写信邀请你的,这样她会更加喜出望外。你了解,我这人总有一些自己的打算。”

  莱因哈德沉思起来;越走近别墅,他觉得呼吸也越困难。路左边的葡萄园不见了,变成了一片很大的菜圃,一直延伸到湖岸边。颧鸟已经落到地上,正在菜畦间大模大样地踅来踅去。“唬!”埃利希喝道,同时拍着手,“这长脚杆的埃及佬,它又来偷我的豌豆尖啦!”鹳鸟不慌不忙地飞去,落在菜圃尽头一幢新建的房子上;这幢房子的墙壁全让人工编结的桃树和杏树的枝条盖住了。

  “那是酿酒房,”埃利希说,“是我两年前才盖的。农庄的房子先父已添盖成了;住宅更是在我祖父手上建好的。如此一点一点地继续增加嘛。”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一块大空场上;空场两边是农庄的房子,前面则为庄主的住宅,住宅两翼紧接两道高高的院墙,院墙背后耸立着一排排枝叶繁茂的紫杉,这儿那儿还有一树树盛开的丁香从墙头探出脑袋。一些在烈日下干活儿而满脸热汗的汉子走过空场,向两位朋友行礼问安;埃利希则一会儿向这个发发指示,一会儿向那个问问情况。――随后他们走到住宅前,跨进一道高敞凉爽的走廊,在走廊尽头再转入左边一条光线暗一点的过道。在这儿埃利希打开一扇门,两人便进了一间宽大的花厅。花厅两侧相对着的窗户上都爬满藤萝,使厅里充满一片朦胧的绿意;正中两扇高大的玻璃门却敞开着,不但引进来充足的春天的阳光,而且能让人观赏前面的花园;只见园内布置着一座座圆形的花坛,伫立着一排排高高的树篱,中间伸展着一条笔直的大路,顺着这条路望去,就能看见湖水和对面更远处的树林。两个朋友一跨进厅中,迎面便拂来一股扑鼻的香风。

  在花厅门前的阳台上,坐着一位身着白裙、身材仍如少女的夫人。她站起身,迎着他俩走来,可半道上却像脚下生了根似地站住了,两眼呆呆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客人。他微笑着向她伸过手去。

  “莱因哈德!”她叫起来,“莱因哈德!我的上帝,真是你!――我们可有好久不见了。”

  “是的,好久不见了,”他应着,除此再也说不出话;他一听见她的声音,心上就感到一阵隐隐的疼痛;再抬眼看她,她仍那么亭亭立在他的面前,几年前在故乡对她道再见的时候,她不也是这个样子吗?

  埃利希停在厅门旁,眉飞色舞。

  “喏,伊莉莎白,怎么样?”他说,“想不到吧!永远也想不到吧!”

  伊莉莎白亲切地望着他。“你太好了,埃利希!”她说。

  他温柔地握着妻子的小手。“这会儿咱们总算把他给逮住啦,”埃利希说,“咱们不会马上放他走的。他在外面流浪得太久了,咱们要让他重新习惯自己的故乡。你瞧,模样这么高雅,简直叫人认不出来喽。”

  伊莉莎白羞怯地瞟了莱因哈德的脸一眼。“这是我们好久不在一起的缘故,”莱因哈德说。

  这当儿,伊莉莎白的母亲胳臂上挎着个装钥匙的小篮子,来到厅中。

  “魏尔纳先生!”她发现莱因哈德后说,“哎哎,真想不到,稀客稀客。”

  接着,便一问一答,顺利地寒暄开了。母女俩坐下来做她们的针线活儿;莱因哈德享用着为他准备的饮料;埃利希点燃他那只结实的海泡石烟斗,一边坐在客人身旁吐烟圈儿,一边和他谈话。

  第二天,莱因哈德便由埃利希领着各处走走,去看了田地、葡萄园、忽布园以及酿酒房。一切都管理得井井有条;在地头和酿酒锅旁工作的人全都有着健康和满意的脸色。中午全家总聚在花厅里,其他时间则看主人的闲与忙,也或多或少地共同度过;只有晚饭前的几个钟头和上午,莱因哈德才待在房间里工作。多年来,他就致力于搜集所能得到的流传民间的歌谣。如今他正着手整理自己的珍藏,打算可能的话在附近一带再采录一些,使其更加丰富。――伊莉莎白不论何时总是那么温柔,亲切;埃利希始终如一的关怀,使她报以一种近乎于谦卑的感激;莱因哈德有时也不免想,像伊莉莎白以前那样活泼的小女孩,似乎不应该变成这么一位沉静的妻子。

  从到庄上的第二天起,莱因哈德傍晚总要沿着湖滨散步。湖滨的小路刚好紧贴在花园下边;在花园尽头一个突出的墙堵上,高高的白桦树下立着一条长凳。伊莉莎白的母亲唤它做“黄昏凳”,因为那地方正对着西边,黄昏时分她们常坐在那儿看落日。――一天傍晚,莱因哈德沿湖滨小路散步回来,突然遭到阵雨袭击,急急忙忙躲到湖边上的一株菩提树下,但大颗大颗的雨点很快穿过叶簇,淋得他一身透湿。他索性走进雨中,继续循原路而回。天完全黑了,雨下得也越来越密。在快到“黄昏凳”的当儿,他觉得在斑驳闪亮的白桦树干中间,有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依稀可辨。那女子一动不动地站着;走近一点,莱因哈德似乎看出她的脸是朝着他的,好像正在等候什么人。他相信这是伊莉莎白。可当他加快脚步,想赶到她跟前,然后和她一起穿过花园回房去时,她却慢慢转过身,消失在黑暗的小径中。他莫名其妙,可又有些生伊莉莎白的气;不过,他怀疑这是否就是她。他没勇气问伊莉莎白,是的,他甚至在回屋时没穿过花厅,生怕看见她会从通花园的门走进来。

  ××××××

  几天以后的傍晚,全家人又跟往常这时候一样聚在花厅里。厅门大大敞开着,夕阳已经沉落到湖对岸的树林后面,天马上就要黑了。

  大伙儿请求莱因哈德,要他念一念今天下午刚从一位住在乡下的朋友那儿收到的几首民歌。他于是走回房去,不一会儿就拿了个一页一页都像抄写得挺整洁的纸卷儿来。

  大伙儿坐到桌旁,伊莉莎白坐在莱因哈德身边。

  “咱们碰运气吧,”他说,“我自己都还没念过哩。”

  伊莉莎白打开了纸卷儿。“这儿有谱,”她说,“因此你得唱,莱因哈德。”

  莱因哈德一上来念了几首提罗儿山区的民谣,念着念着不时也哼出几节诙谐的曲调。所有人的兴致都渐渐高起来了。

  “这些歌是谁作的呢,这样美?”伊莉莎白问。

  “哎,”埃利希说,“一听不就听出来了嘛,还不是小裁缝,小理发匠,以及诸如此类的乐天的下等人。”

  莱因哈德却讲:“它们压根儿不是作的;它们自行生长,从空中掉下来,像游丝一般飞过大地,飞到这儿,飞到那儿,成千上万个地方的人都在同时唱着它们。在这些歌谣中我们能够找到我们自己的经历和痛苦,仿佛我们大家都参加了它们的编写似的。”

  他抽出另一页来念道:

  “我站在高高的山上……”

  “我会这首歌!”伊莉莎白嚷起来,“唱吧,莱因哈德,我来和你。”接着,他们便唱起来。这首歌的曲调是如此神奇,叫你简直不相信是出自人们的思想。伊莉莎白以自己微带沙哑的女低音,为莱因哈德的男高音伴唱。

  母亲坐在一旁起劲地做着针线。埃利希两手握在一起,凝神地听着。歌声住了,莱因哈德默默地把歌词放到一边。――蓦然间,从湖边传来一阵牛群的铃铛声,打破了黄昏的寂静;大伙儿不由得侧耳细听,便听见一个牧童用清亮的嗓音唱道:

  我站在高高的山上,

  眼望着深深的谷底……

  莱因哈德莞尔一笑:

  “你们听见了吧?就是这么口口相传的啊。”

  “在这一带常常听见有人唱,”伊莉莎白说。

  “不错,”埃利希说,“是牧童卡斯帕尔;他赶着牛群回家来了。”

  他们还倾听了一会儿,直到铃铛声消失在山丘上的农场背后。

  “这是些古老的曲调,”莱因哈德说,“它们沉睡在密林深处;上帝知道是谁把它们找出来的。”

  说罢,他又另外抽出一页。

  天色更加暗了;只在湖对岸的树梢上,还挂着一片泡沫状的红霞。莱因哈德展开纸,伊莉莎白伸手按住纸的一头,也跟着看那歌词。只听莱因哈德念道:

  依着妈妈的心愿,

  我另选了位夫婿;

  从前所爱的一切,

  如今得统统忘记;

  我真不愿意!

  怪只怪我的妈妈,

  是她铸成了大错;

  从前的一身清白,

  如今只留下罪过。

  叫我怎奈何!

  用我的骄傲欢乐,

  换来了痛苦烦恼;

  唉,要是没出这事,

  唉,纵使乞食荒郊,

  也比今日好!

  念着念着,莱因哈德感觉那纸微微颤抖起来;他刚念完,伊莉莎白已轻轻推开身后的椅子,一言未发便走到花园里去了。母亲的目光紧随着她。埃利希想要跟出去,丈母娘却说:“伊莉莎白在外面有事。”这样就遮掩过去了。

  外边园子里和湖面上的暮色渐渐合拢,夜蛾子嗡嗡地叫着从敞开的门前飞过,花草的芳香一阵浓似一阵地灌进厅中;从湖上飘来一片蛙鸣,窗下的一只夜莺放开了歌喉,花园深处有另一只在与它应和;月亮也从树后探出脸来了。莱因哈德久久凝视着幽径间伊莉莎白的倩影悄然隐去的地方;最后,他卷起稿纸,向在座的两位道了别,便穿过房子来到湖边。

  树林静悄悄地立着,给湖面投下大片的阴影;湖心却洒着朦胧昏黄的月光。时不时地,林中发出一点儿飒飒的颤动声;可这不是风,而是夏夜的嘘息。莱因哈德沿湖滨走去,突然在离岸投一石远的湖面上,瞧见一朵白色的睡莲。他顿时心血来潮,想到近旁去仔细看看,便脱掉衣服,走进湖中。湖水很浅,锋利的水草和石块割痛了他的脚,他老走不到可以游泳的深处。后来,他脚下突然一下踩空了,湖水扯着旋涡在他头上合拢来;过了好半天,他才重新浮出水面。他摆动手脚游了一圈,直到弄清入水的方向。很快,他又发现那睡莲,见它孤孤单单地躺卧在巨大光滑的叶子中间。――他慢慢向前游去,偶尔把手臂抬出了水面,往下滴落的水珠便在月光中闪闪发亮。可他觉得,在他和睡莲之间的距离老是没变似的;回头看时,夜霭中的湖岸却更加朦朦胧胧。可他仍不罢休,而是更加使劲儿地往前游去。终于,他游到了离睡莲很近的地方,可以辨清月光下的银白色花瓣了。但与此同时,他却感到自己陷进了一面网中,的确是有光溜溜的草藤从湖底浮起来,缠住了他赤裸的手脚。四顾茫茫一片黑水,身后又蓦地听见一声鱼跃,他顿时感到忐忑不安,便拼命扯掉缠在身上的水草,气喘吁吁地急急游回岸边。从岸边回头再看那睡莲,见它仍和先前一样,远远地,孤独地,躺卧在黑黝黝的水面上。――他穿好衣服,慢慢走回房去。在经过花厅时,发现埃利希和他岳母正在做明天出门去办事的准备。

  “这么晚您到什么地方去了?”老太太大声问他。

  “我?”他应着,“我打算去看看睡莲;结果一无所获。”

  “这可又叫人莫名其妙了!”埃利希说,“难道你跟睡莲有丁点儿关系?”

  “我曾经了解它,”莱因哈德回答,“可那已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第二天下午,莱因哈德和伊莉莎白一道去湖对面散步,一会儿穿过树林,一会儿走在高高的伸入湖中的堤岸上。伊莉莎白受埃利希委托,在他和母亲外出期间陪莱因哈德去观赏周围的美景,尤其是要让他从对岸看看庄园的气派。眼下他俩正从一处走到另一处。伊莉莎白终于走累了,便坐在一棵枝叶婆娑的大树下;莱因哈德站在对面,背靠着一根树干。这当儿,蓦地从密林深处传来杜鹃的啼叫,莱因哈德心中猛然一惊: 此情此景当初不已有过吗?他望着她异样地笑了。“咱们去采草莓好吗?”他问。

  “还不到采草莓的时候,”她回答。

  “可这时候也离得不远了呀。”

  伊莉莎白摇摇头,缄默无言;随后她站起身,两人又继续漫步。她这么走在他身旁,他的眼睛总一次又一次地转过来瞅着她;她的步态太轻盈啦,宛如被衣裙托负着往前飘去似的,他情不自禁地常常落后一步,以便把她的美姿全部摄入眼帘。终于,他们走到一片长满野草的空地上,眼前的视界变得十分开阔了。莱因哈德不停地采摘着地上生长的野花,一次当他再抬起头来时,脸上突然流露出剧烈的痛楚。

  “认识这种花吗?”他冷不丁地问。

  伊莉莎白不解地望着他。“这是石南,过去我常常在林子里采它,”她回答。

  “我在家里有一个旧本子,”他说,“我曾经在里边写下各式各样的诗句;可我已好久不再这样做啦。在这个本子中间,也夹着一朵石南花;不过只是朵已经枯萎了的花。你知道又是谁把它送给我的吗?”

  她无声地点点头,眼睛却垂下去,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拿在手里的那朵野花。两人就这么站了很长时间。当她再抬起眼来望他时,他发现她的两眼噙满泪水。

  “伊莉莎白,”他说,“在那一带青山后面,留下了咱们的青春。可如今它又在哪儿呢?”

  两人都不再言语,只默默地,肩并肩地,向着湖边走去。空气变得闷热起来,西天升起一片黑云。“雷雨快来了,”伊莉莎白说,同时加快步伐。莱因哈德不出声地点点头;两人便沿着湖岸疾走,直到他们的船前。

  渡湖时,伊莉莎白把一只手抚在船舷上。莱因哈德一边划桨,一边偷看她;她的目光却避开莱因哈德,茫然地望着远方。莱因哈德的视线于是滑下来,停在她那只手上;这只苍白的小手,向他泄露了她的脸不肯告诉他的秘密。在这手上,他看见了隐痛造成的轻微的抽搐;经常,在不眠的深夜,这样的抽搐惯常出现在扪着自己伤痛的心口的一只纤纤素手上。――伊莉莎白感觉出他在看她的手,便慢慢地让手滑到了舷外的水中。

  回到庄上,他们在住宅前看见一辆磨刀人的小车;一个披着满头黑色鬈发的汉子用力踏动砂轮,嘴里哼着一支吉卜赛人的曲调;一只用链子拴着的狗躺在一旁喘着粗气。门廊上站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子,凄凄惶惶的神气,模样儿原本挺俊;她伸出手向伊莉莎白讨钱。

  莱因哈德刚掏衣袋,伊莉莎白已抢在头里,急急忙忙把自己钱包中的一切全倒在了讨饭姑娘摊开的手中,然后飞快转身走了;莱因哈德只听见她抽噎着,跑上楼去。

  他想上前拦住她,但一转念,停在了楼梯口。穷姑娘仍站在那里,手拿着布施的钱发呆。

  “你还想要什么?”莱因哈德问。

  她猛一哆嗦,忙说:“不,什么也不要了。”说完就慢慢走出门去,只是脑袋仍转过来,一双眼睛傻愣愣地望着他。他喊出一个名字,但姑娘已经听不见;她垂着头,双臂抱在胸前,走过院子,下坡去了。

  死亡,唉,死亡

  将带给我以孤寂!

  一支古老的歌又在他耳中震响,他几乎停止了呼吸;一会儿以后,他便转身回房去。

  他坐下来工作,可是思想集中不起来。他努力了一个小时仍不成功,便走到楼下的起居室里。室内空无一人,只有一片朦胧、阴凉的绿意;在伊莉莎白做针线的小几上,放着她下午戴过的那条红围巾。他拿起围巾来,心中顿觉一阵痛楚,又赶快把它放回去。他心慌意乱,不觉走到湖边,解开小船,划着船到了对岸,把他刚才和伊莉莎白一块儿走过的路全部重新走了一遍。等他再回家来时,天已经黑了。他在院子里碰见车夫;车夫正牵着拉车的马上草地去,出门办事的两位刚刚到家。跨进走廊,他听见埃利希在花厅中来回踱着。他没进厅去见埃利希,只在外边悄悄站了片刻,便轻脚轻手走上楼梯,回房去了。他在房中靠窗的扶手椅中坐下来,极力想象自己是在听楼下园中紫杉篱间那只夜莺的鸣啭,实际听见的却只有自己的心跳。楼下所有的人都已安寝,夜也如流水般逝去,只是他不觉得。――他这么坐了好几个钟头,临了儿,才站起来,把上身探出敞开着的窗外。夜露在密叶间滴答着,夜莺已停止歌唱。渐渐地,东方出现一片黄色的光晕,驱开了夜空中的墨蓝;一股清风随之起来,吹拂着莱因哈德灼热的前额;就在这时,第一只云雀欢叫着,跃上了太空。――莱因哈德猛地转身走到桌边,用手摸索铅笔。铅笔摸到了,他便坐下去,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他取过帽子和手杖,轻轻拉开房门,留下那张字条,下楼去了。――屋子里还到处是一片朦胧昏暗;家里养的大猫在草褥上伸着懒腰,莱因哈德下意识地伸过手去,猫便把自己的背耸起来。不过,外边院子里的麻雀已在枝头嘁嘁喳喳叫开了,告诉大家,黑夜已经遁去。突然,他听见楼上一扇房门开了,接着又有谁从楼梯上下来;他一抬头,伊莉莎白已站在面前。她一只手抚着莱因哈德的胳膊,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无半点声音。

  “你不会再来了,”她终于说,“我知道的,别骗我,你永远不会再来了。”

  “永远不会,”他说。她垂下手,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他穿过走廊,到了门口再一次转过身来。她呆若木鸡般站在原地,两眼失神地紧盯着他。他跨前一步,朝她伸出双臂;但突然又猛一扭身,出门去了。――外面的世界已静卧在朗朗晨光中;挂在蜘蛛网里的露珠给朝阳照着,晶莹闪亮。他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前赶去,那座宁静的庄园便渐渐落在后面;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辽阔广大的世界。

  (杨武能译)

  【赏析】

  短篇小说《茵梦湖》是施托姆早期最重要的作品之一,讲述了一对有情人难成眷属的爱情故事,其优美哀婉的笔调、伤感的爱情故事、清丽独特的艺术风格,给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

  《茵梦湖》是一个关于青春和爱的回忆,老人在暮色苍茫中,回忆着青年时代的一幕幕场景,呈现出来一些并无直接关联的回忆的片断。没有任何言辞的修饰和情感的渲染,只有平淡至极、简洁又简洁的语句。作者施托姆不动声色地描绘着,全篇未着一个“爱”字,却分明点染出一个美丽哀婉的初恋故事;全篇也未涉一个“情”字,却分明流露着浓浓的乡情、对欢乐韶光的眷恋、对青春不再的痛惜,以及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和痛楚。

  小说一共写了10个片断:“老人”、“儿时”、“林中”、“姑娘亭立路旁”、“还乡”、“一封信”、“茵梦湖”、“依着妈妈的心愿”、“伊莉莎白”、“老人”。此处选取了第七、八、九片断,讲述的是主人公莱因哈德在外漂泊多年后重返故乡,昔日恋人伊莉莎白已嫁给埃利希为妻,莱因哈德受埃利希邀请来到茵梦湖庄园小住,在伊丽莎白陪同下旧地重游,却处处皆是伤心地,莱因哈德也永远离别了故乡和心爱的姑娘。

  这三个片断是小说的核心部分,主人公的命运与爱情含蓄而忧伤地展现开来。莱因哈德和伊莉莎白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然而相爱却不能相伴,有情人终不能成眷属,一些看似散漫实际却强大无比的力量,使他们没能够走到一起。在“依着妈妈的心愿”这一片段的场景中,莱因哈德读起了一首古老的民歌:“依着妈妈的心愿,我另选了位夫婿;从前所爱的一切,如今得统统忘记;我真不愿意!……”伊莉莎白轻微颤抖的手、默默走去花园的身影,母亲追随着的目光,似乎让我们明白了一些真相。当两人再次漫步在茵梦湖边时,山水草木依旧,人却已然非昨。“‘伊莉莎白’,他说,‘在那一带青山后面,留下了咱们的青春。可如今它又在哪儿呢?’”如此平淡的一句话,又蕴涵了两人多少欲说还休的怅惘,欲言又止的隐痛。施托姆对主人公情感的描写朦胧而含蓄,然而在施托姆不动声色、不涉情爱的笔下,美丽而忧伤的情感一层又一层弥散开来,在字里行间,带给人揪心的痛楚,那浓烈的情感隐藏在伊丽莎白含泪的眼睛、失神的目光,以及莱因哈德朝她伸出的双臂又猛然转身的背影里。“我知道的,别骗我,你永远不会再来了。” “永远不会,”他说。一切都只能以相见不如怀念来结束,不曾言说的爱带来无尽的回味。这段让人情伤一生的爱情悲剧,正合了李商隐的诗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湖中那一朵孤寂绽放的白色睡莲,隐在那些大叶子中间,躺卧在黑黝黝的水面上,遥远、孤独、沉静、美丽。莱因哈德游了过去,却怎么也不能靠近,无法采摘,他终于游回头了,那一朵美丽的莲花,就如圣洁的梦幻,漂浮在水中央,也永远梦幻般漂浮在莱因哈德的记忆中。在含蓄的爱情故事的间歇,施托姆仿佛不经意地描绘了一朵睡莲,它无疑是莱因哈德心中的伊丽莎白,可望而不可即,和莱因哈德隔着一段不能缩短的距离。茵梦湖上那朵孤寂的睡莲,已成为一个著名的文学意象,它永远哼着忧伤的恋歌,携带着美丽与哀愁,轻柔地开放在读者心间。这一意象不仅含蓄地传达了主人公的爱情悲剧,更增添了小说含蓄朦胧的意境之美和浓浓的诗意。

  《茵梦湖》中有多处出色的景物描写,营造出诗意氛围。童年的莱茵哈德和伊丽莎白在幽暗的树林中的情景,情趣盎然,对森林的描写读来让人仿佛置身于匝地的浓荫里,闻到了树叶丛中的阵阵清香。选文中对茵梦湖庄园的描写片段,极好地展现了作者的绘景能力,呈现给我们一派令人心醉的田园风光。“小路绕上一座山坡,坡前长着一些树梢差点儿跟坡顶一般高的百年老橡树;越过树梢再往前看,便是一个豁然开朗的、阳光明媚的天地。脚下远远地躺着一片湖水,宁静,湛蓝,四周几乎全让阳光朗照的绿树包围着;树林只在一个地方留着豁口,展现出背后远远的一带青山。正对面的绿色树林中间,像撒上了雪似的一片洁白;那是果树正在开花。在高高的湖岸上,耸立着一座别墅,白墙红瓦,给绿叶衬着显得格外悦目。一只鹳鸟从烟囱上飞起来,在湖面上慢慢盘旋……”读来也不啻是一首清心骋怀的田园牧歌。

  穿插在小说中的几首民歌也很值得我们细细品味。施托姆通过这些嵌进作品中的富有北德地方色彩、情感炽烈的民歌,烘托、暗示主线的发展。正如《红楼梦》里面嵌进大量的诗词歌赋,对人物的性格、命运多有映射,《茵梦湖》中的民歌民谣,也有异曲同工之妙。身为抒情诗人的施托姆尤为擅长诗意的巧妙运用,选文中所穿插的几首民歌,都与主人公的命运密切相关。“依着妈妈的心愿,我另选了位夫婿;……”民歌隐晦地点穿了莱茵哈德和伊莉莎白“情变”的缘由,以及伊莉莎白的怨悔,“我站在高高的山上……”这首名为《修女》的古老民歌,映射着伊莉莎白婚姻的不幸和内心的痛苦。虽然小说最后没写出伊莉莎白的结局,作者却借助民歌作了暗示: 伊莉莎白陪莱因哈德旧地重游茵梦湖,彼此伤心,情不能已,回来的时候,伊莉莎白哭泣着上了楼,“死亡,唉,死亡/将带给我以孤寂!”一支古老的歌在莱茵哈德耳中突然“震响”,令他几乎停止了呼吸,暗示着伊莉莎白郁郁而早逝的命运。

  小说在结构上也前后对应,第一个片断和最后一个片断分别都以“老人”为名,让主人公的回忆在暮年展开又收回,仿佛一本轻轻打开阅读又缓缓收拢的人生回忆录。

  《茵梦湖》一向被视为诗意小说的杰作,其含蓄朦胧的意境和幽微、隐忍的情感表达颇具中国古典文学的韵味。郁达夫曾感慨:“我们读完《茵梦湖》之后,无论如何总不能理解他何以用了这么简单的文字,能描写出这样复杂的感情来。”一部《茵梦湖》被写得千回万转,意味无穷,施托姆不愧是德国诗意现实主义流派的佼佼者。

  (张素玫)

(编辑:moyuz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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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世纪》成书于1999年,它以纪实形式记录了20世纪德国的百年大事。全书由100个故事组成,一年一个故事,共有100个故事,堪称“德国百年故事集”。...[详细]

  • [德国]瓦尔泽《惊马奔逃》

    《惊马奔逃》是瓦尔泽的代表作,创作于1977年,是一部反映“中年危机”的作品。小说情节非常简单: 昔日大学同窗赫尔穆特和克劳斯以及他们各自的妻子在一次度假中邂逅,...[详细]

  • [德国]霍夫曼《侏儒查赫斯 》

    霍夫曼是18世纪末19世纪初德国的一位伟大天才。他一生坎坷潦倒,却身兼作家、音乐家和画家,其最伟大成就当属小说创作。《侏儒查赫斯》整篇小说充满奇思异想,描写的也...[详细]

  • 温亭娜 [德国]富凯

     《温亭娜》虽然不是什么鸿篇巨制,却给作者赢得了声誉,并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德国浪漫主义的代表人物霍夫曼据此书写成了三幕梦幻歌剧,于1816年上演。差不多30年...[详细]

  • 金罐 [德国]霍夫曼

    《金罐》,霍夫曼著名的短篇小说之一,收录在小说集《卡洛风格的幻想故事》中。...[详细]

  • 施托姆《茵梦湖》

    短篇小说《茵梦湖》是施托姆早期最重要的作品之一,讲述了一对有情人难成眷属的爱情故事,其优美哀婉的笔调、伤感的爱情故事、清丽独特的艺术风格,给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详细]

  • 外国奇幻小说排行榜100部

    下面为大家罗列了一百部经典的西方奇幻小说,其实这里包括奇幻小说、科幻小说、魔幻小说……总的来说都属于幻想文学的范畴。虽然说是奇幻小说排行榜,但实际上“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谁也不能对这些经典小说做出真正公允的排行,仅仅是将这些书罗列出来并辅以简单的评论,已经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了。...[详细]

  • 史诗奇幻小说TOP24

      D&D类小说败坏了奇幻文学的声誉。最典型的是封面上经常站着一个金发丰满的公主、抓住一个科南似人物的赘肉手臂。这让我想起廉价的滑稽书,并且忍不住要在书架过道中呕吐。...[详细]

  • 卡夫卡《城堡》

    卡夫卡的《城堡》与他的另两部长篇小说《审判》及《美国》合称“卡夫卡三部曲”,它们看起来都荒诞不经,而《城堡》更富于“卡夫卡式”的构思和语言风格,故把它列为代表作提出来。...[详细]

  • 史上最伟大的10大奇幻系列小说

    史上最伟大的10大奇幻系列小说...[详细]

  • 森茉莉代表作:《甜蜜的房间》

    《甜蜜的房间》是作家森茉莉在六十岁后,花了十年的时间完成的,是一部足以称之为“生涯代表作”的长篇小说。...[详细]

  • 笛福《鲁滨逊漂流记》

    鲁滨逊飘流记》是18 世纪英国著名作家笛福受一个苏格兰水手海上历险的经历启发而成。笛福在此书中描写了人对自然的挑战,写成一部十分有趣、雅俗共赏、老少爱读的名著,为此,笛福博得了“英国和欧洲小说之父”的称号。...[详细]

  • 美国网民票选百大奇幻小说作品

    看看这个榜单,让我们对于外国的奇幻小说增加点了解。当然,这里会有很多小说,我们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更不要说看到了。...[详细]

  • 狄更斯和他的小说艺术

    《雾都孤儿》是狄更斯第二部长篇小说。这位年仅二十五岁的小说家决心学习英国现实主义画家威廉·荷加斯(William Hogarth,1697一1764)的榜样,勇敢地直面人生,真实地表现当时伦敦贫民窟的悲惨生活。他抱着一个崇高的道德意图:抗议社会的不公,并唤起社会舆论,推行改革,使处于水深火热中的贫民得到救助。...[详细]

  • 记录乌拉圭社会变迁《情断》

    《情断》是一部日记体小说,出版于1969年。日记从1957年2月11日开始到1958年2月28日结束。 小说以一对年龄相差悬殊的恋人的爱情悲剧为主线, 广泛地描写了乌拉圭开始向现代社会转变时人际关系 (家庭、夫妻、父子、恋人、同事、朋友、亲戚、上下级……)、道德观念和价值观念发生的深刻变化。...[详细]

  • 史上第一部长篇侦探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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